废柴跛脚鸭

【伪装者|天台】永不抵达的维也纳(完)

这篇好带感,没有肉也值得推荐(够)。个人感觉爱萌芽了却没能开始就只能结束。

驼马思牧乐:

*如果明台没有被半路劫去做特工,而是顺利抵达了港大当学生,而王天风也不是军统的老师,而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,会怎样?


*写了半个月,太拖了我。


*主天台,楼诚提及。


 


(1)


明台翘了前两周的课。


稀松平常极了。他以前在欧洲念书,全班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,只他一个黑发亚洲人,顶出挑,他也敢频繁翘课,理由五花八门,归根结底是要享受人生。战争爆发了,人类历史层面的大事,但他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会受到什么影响。他活在大气挥毫的口号与运动之外,他在角落里享受人生,港口的桥被炸断了,但他手里握的高脚酒杯却断不了。


他是这么觉得的。


大姐让他从欧洲回来,他照办了,去香港大学念拉丁语,他也从命。倒不是认同大姐,只不过他为了让大姐开心。他自觉人生在世,开心是最重要的事,所以他想让所有人开心。这是年轻的时候认为易如反掌的事情,再过几年才发现是至高奢望。


上海变成一座孤岛了,香港又何尝不是,鱼龙混杂,金钱,野心,权力,枝盘交错,东西方文明如红绿撞色,在这个弹丸之地厮杀冲撞。夜晚,灯牌在大街小巷参差地亮起来,战乱又如何,人类还是需要娱乐,靡靡之音,歌女温柔乡。


明台从歌厅回来,心情潇洒,哼着歌曲。


“明少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室友郭骑云从书中抬起头来,“您再不去上课呀,这门课非得挂不可。”


明台右手向上指天花板,“一个炮弹过来,你整条命都得挂。”


郭骑云无奈摇头。“你有钱,随便混个文凭,让你大哥在上海给你谋个差事。我不行,我得老老实实学,学成了才能养家糊口。”


“等我毕业,谁知道什么世道。”明台把自己重重甩到床上,像是对这个话题烦恼极了,“还有,别老提我大哥,他在做汉奸呢。”随口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,像有愧于心似的,拿了枕头蒙头。


郭骑云追根究底,“你明天去不去上课?”


“去,去。”明台挥挥手,“哎,想不想听我今天在荔园歌厅的奇遇?”


“不想。”老郭干净利落,举起厚厚的教材直接挡在耳边。


“嗤。”明台翻了个身,用脊背对着室友,心里又细细回忆起刚才的事。


那个唱歌的女孩,浓妆艳抹,但依旧看得出年纪甚小,身材瘦小,柔弱无骨。像是被临时拉来顶唱的,旗袍不合身,肩膀处松松垮垮的。有粗鄙的客人无礼地喊叫起来,她装作没听见,旁若无人,像在海底开唱似的,没有传递的介质,台下的声音过不来,根本影响不了她。这更惹怒了客人,走到台下倚着边缘骂骂咧咧的,她下台,对方一下子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

明台哪看得下去这个。他是绅士,从小被大姐教育切勿对女孩子动手,连重话都不可说,去欧洲游学一趟,更学了点西洋人的礼节,讲究职业不分高低贵贱,男女亦平等,对国内这种粗俗侮辱的传统十分看不顺眼。他还以为香港好些。


他冲过去,打掉那男人的手,将女孩护在身后。


那客人面色涨红,浑身酒气,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,觉得丢了面子,又不敢如何,隔着明台对后面的女孩喊话,“哟?你男朋友?看不出来,小妞有两手,小白脸公子哥儿……”


话音未落,已经被明台反折手臂撂倒在地上。


世界清静了。


香港并非他明少爷地盘,但做都已经做了,也要把台面撑完。他想着如果真出事了,得罪了什么大人物,大哥应该能把他救回去,顶多在小祠堂跪两天,那才好,能回上海,什么都好说。他便不管了,侧过身问女孩,“你还好吧?”


她受惊了,但维持着镇静,直直地从眼底里看他。她瘦小纤细,却不像平常姑娘小家子气,竟有种雄性的韧力。她道,“谢谢。”就要转身回后台。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她怔了怔,“……你还是快走吧。”


自我封闭的女孩,有趣。一个寡淡眼神从灯红酒绿的烟气中轻轻点过来,世界被竖了一道无形的墙,轰地立在他们中间,明台被飞扬起来的尘土震得晕眩。


“哎——”他抬手,对方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消失在混杂的人海。


他闻出女孩身上的气味,是在欧洲高级商场里的某个香水牌子。她应该曾有过衣食无忧的生活,但境遇滑坡。人落魄了,高贵的气味却还停留着,真神奇。


明台哼着歌回家。


英雄救美,桥段是落俗了点,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愉快的。


 


(2)


第二天国文课,明台总算到场,但还是迟到了,从后门溜进去,坐在最后一排,东张西望,教室里都是陌生的同学。错过太多课了,他翻开崭新的书本,试图从别人的课桌上瞄到是哪一章节。


老师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,圆脸,小胡子,眼睛出奇的大,水汪汪的,因为过分疲倦所以显得神经质。他假装没看到从后门溜进来的明少爷,自顾自地对书本念着,在讲台后来回踱步。


“最后排那个穿得像小开的男生,站起来。”他眼睛还是盯着书本不离开。


大家面面相觑,慢慢地,悉悉索索的声音嘈杂起来。


“白色西装,头发油光发亮的那位。”老师又道。


明台犹犹豫豫地站起来。


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,多数憋着笑。明台粗粗一扫,定住了眼神,惊叫起来,“你?”


于曼丽赶紧转回头去。


那个歌厅里的女孩。


“你什么你?”国文老师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

“老师好!”明台直视前方,气壮山河地喊。


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啊?”明台诧异。


“我在第一节课自我介绍过了。还记得吗?”


“您叫……”眼睛开始不安分地在教室里打转,逡巡过一个个正义凌然的脸,全都双唇紧闭,当看笑话。他无奈,望向郭骑云。


老郭用气声轻轻地念:“王——天——风。”


“闻?黄?王?”明台用眼神斜斜飘着,“王——”他念着,又在辨别那个字是天或贤。


“好了,你,还有郭骑云,到门口站着。”王天风面无表情道。


“啊,为什么?”明台不知好歹道。


“伸出手来。”王天风看他。


明台不知所措地伸出手。


“啪——”


现在还时兴戒尺!明台内心哀嚎。如今已进入二十世纪三十年有余,这里到底是什么不文明的世界。


站了整整两节课,三个钟头,回到寝室脚都是肿的。明明来念书的,倒仿佛在军校受虐了一番。最对不起的是老郭,明台不敢看他,忍着疲劳从热水房给他打了热水,端到他面前。


郭骑云万念俱灰,“昨天做了整整一宿的作业,全被今天的印象毁于一旦……”


“老郭,你得给我补课。那老师好凶悍。”


“你?补课?”郭骑云懒得看他一眼,“算了吧,你别闯祸就行了。”


“那个女生是谁?”明台想起来。


“你。”郭骑云用一副“就知道你成天想些什么”的表情盯着他,“你进教室才五分钟就被拎出去罚站了,就这,你还能看上什么女生,服了你了。”


“别打岔。”明台急了,倾身伏过去,“就教室里最漂亮的那个。”


“教室里最漂亮的那个不是你吗?”郭骑云也有妙语连珠的时候。


明台毫不在意,依旧急寻答案,“那就次漂亮的那个!”


“那是我?”


明台一个爆栗飞过去。


郭骑云道,“我不知道,我真不知道,我又没和我们班女生讲过话。”


“哈?!”明台愣了,没想到是这答案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他这个室友,真是虎头虎脑,老实过头。偏偏很不服气明台的样子,否则跟着自己混,明台打包票他半年内就习得讨女孩子欢心的技术。


讨所有人欢心,这是明台与生俱来的天赋,战无不胜。


太骄傲了,人生顺行至此终于遭遇第一次滑铁卢。王天风严肃,冷酷,甚至暴戾,油盐不进。自从可以用惨剧形容的首次照面,明台碰到他都有些怵。王天风喜欢叫他发言,却不喊他名字。


“上节课叫不出我名字的那个,背诵一下老子的《道德经》。”


“上节课背不出《道德经》的那个,背诵一下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。”


“上节课背《滕王阁序》结结巴巴的那个,背诵一下……”


他太老练了,他永远知道怎么让明台尴尬得下不来台。不用吹胡子瞪眼,只要这样假装不经意提及上次的事,连这次的丑一起出,层叠效应。于是明明过了一周在同学记忆里都快淡忘了的事,硬是被串联起来,制造出一本连续不断的长篇喜剧。


“老师,我有名字。”明台终于忍不住。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那为什么你不叫我的名字。”


“名字有什么用?”他走到明台前方,又多走一步,同他肩膀平行,用余光看他。


“名字是用来称呼一个人的。”明台目不斜视,气沉丹田。


“你叫张三,李四,还是王五,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?嗯?”王天风转过来,正面对着那个年轻人气鼓鼓的侧脸,“你被我记住的,只是一个不好好读书,不学无术的学生。”


明台咬住下颚牙齿,不出声。


“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很重要吗?”王天风对着教室里的其余人,“你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。你们上课,下课,作业,毕业,你们的名字被记在校史馆的花名册上,一个都不会少,一页两排,每排十个,你们的生活继续向前走,绕过这个学校,这个课堂,而你们的名字就这样被历史留下了。有意义吗?有谁会从那名字上看出你们是怎么度过这四年大学的吗?一个炸弹轰过来,什么都没有了,你以为最坚挺的凭证,没有了。没有人会记得你们。也许只有我会记得你们。我会记得你叫明台?我不会。我只会记得一个油头粉面的阔家大少,他玩世不恭,目无尊长,不认真对待他承诺要认真对待的事。你希望你在我心目中留下的是这样的印象吗?你还希望我把你的名字和这样的印象联系在一起吗?啊?”


全班寂寂。


明台五味杂陈,百感交集。他在此之前,从未想过自己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。他以为这理所当然,吹灰不费。他呼吸过,行走过,看过玩过,叫过喊过,自然有些痕迹,别人都会记得他,爱他,怀念他。大时代的惶恐从没有笼罩过他的心上。


但原来他是这么庸碌无为、虚弱乏味的存在,一下子就被抹去了。他内心震荡。


“你是拉丁文系的学生,为什么选修国文课?”王天风问。


一开始,当然是为了简单省力。明台以为国文课有什么难,天天讲的写的都是国文。但他说不出口,顿了很久,他道,“为了报国。”


“怎么报国?”


“写字,开化民心,开启民智。”


 


(3)


夜风有了水的质感。


云上的天光暗下来,尘世的灯升上去,昏黄黯淡,天地之间的界限模糊。世界是个透明玻璃罐,安稳横放着,目光所及的灯是萤火虫,灼灼释放着生命的热气。


操场上空空荡荡,零星的喊声,有两个人在篮球架下打球,年轻的身体跃上去,宽大的汗衫在风中摇晃,撞击胸口和脊骨。


“老郭,快。”


“你小子。”


一个用力的抛掷,重重弹到篮筐,反弹出去,砸到了人。


定睛一看,是王天风。


郭骑云这人,吓得要跑。对方倒不在意,拿住了球,往前走了几步,单手将它投进篮筐。


篮球弹跳几下,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的阴影倏忽大圆,倏忽小圆,终于停滞下来,拉出一个斜长的影子。


“老师,好球。”明台向他抬了抬下巴,以示敬意。


学期过了大半,他不怕王天风了。他知道老师是个好人,只是一个过分严肃的好人。他讲原则,有底线,风骨硬,冷酷艰涩难攻克,难啃得动,但偏巧明台是用巧力的人,他才不硬啃。他只是盯着老师看,用一股诙谐的轻松的神气,终于对方都快憋不住了,要笑出声来,看到他,又瞪圆眼睛,嘭地撞他肩膀走开。明台平常不把这作为人际上的胜利,但在王天风这儿,已经算是成功在半途中。


王天风穿着上课时常见的长衫,手里捧了一叠作业。“明台,你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
“明台,老师找你有事儿呢,我先走了啊。”老郭一溜烟跑了,连放在操场边的水壶都忘了拿。


“你。”明台怒视着室友的背影用手点了两下,转头立即嬉皮笑脸,“老师,我又犯什么错啦?”


“没犯错。”他走近来,篮架后那盏路灯,释放着昏黄温暖的光,徐徐吞噬他平日的犀利,将他平日经常皱着的眉头打匀了,揉散了。


“上周交的游记,写得很好。”


“谢谢老师!”明台双脚并拢。


王天风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。他将长衫的后面掀起来,坐在篮球架下的水泥凳上,“你最喜欢的城市是维也纳?”


“是。老师去过吗?”


“我?我没有。”


“等战争结束了,您一定得去。我可以带您去。”明台道,笑嘻嘻地用脚勾了篮球,坐在上面,太低了,他的双腿尽力弯曲着,上身晃来晃去,毫无规矩的样子。“那里我都熟,带您去金色大厅听歌剧。”


王天风像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,用一种发笑的神情盯着眼前的少年。


“你为什么来香港念书?”


语气沉重,像是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。明台不自在地动了动,“我大姐让我来的,我就来了。”


“那你大姐让你回上海呢?”


“那我就回去。”明台回道,“只要能让我大姐开心。”
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明台用手指无所事事地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图形。


这是当代年轻人的标准回答。以后这世界会发生什么,一无所知,预想未来做什么,谁知有没有未来。


王天风不语,这让明台有些忐忑,他加了句,“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我不想死,不想吃苦,不想干活,不想与家人分离。”


王天风宽容地笑了,罕见的表情。


“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么,有时候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重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以我活到这个岁数的经验,往往事与愿违,你害怕什么,就发生什么。”


明台抬起头看他。


他的老师站起来,换了话题,“你想转念国文系吗?”


“啊?”明台也立即站起来。“想。”


“回答太快。”王天风皱眉。


明台迈开步子往外跑了几步,又转身跑回来。“想。”


王天风看着他。“那你以后就落我手里了。考虑清楚再回答。”


明台微笑,又跑出去,比之前多了几步,折返回来,“好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够久了吗?”他道,“这在我人生中已经是为数不多‘慎重考虑’的选择了。”


空气里的蝉鸣声渐渐小了点,接近于静谧。夏天在这个深夜过去了。


 


(4)


 


明镜到访香港的时候,明台已经变成一个优良学生,作息规律,再不翘课。他天生聪明,功课稍一补就有起色。运动亦好,文艺亦佳,把在欧洲见识过的玩乐方式统统引进过来,排西方话剧,指挥合唱团,忙得不亦乐乎。


吃喝玩乐减少了,生活费用却增加,因为于曼丽的缘故。


自从歌厅相救,于曼丽在学校里见到他都埋头走过,毫不理睬。明台虽觉惆怅,也可以理解。大家都是平等的学生,凭什么你可以见过我最落魄的一面?如果一个人过着一种不想为人所知的生活,那么她就有权不被别人知道。中国人喜欢群居,私隐意识向来淡薄,但明台懂得界限的意义,他收回自己贸然踏入别人人生的脚步。


只是有一日,他从饭堂出来,看到于曼丽竟然和郭骑云走在一道,步伐一致,但彼此似乎毫无交流,都笔直地看着前方,身体隔了数个拳头的距离。


这老郭。


明台恨铁不成钢,一步冲上去,将他俩隔开。明台是个奇人,总能将讨打欠揍和讨人喜欢这两个矛盾的特质结合在一起。他这一冲,短时间内令两个人都尴尬又恼火,长时来看,却真正地将一个稳固的铁三角关系搭建起来。


渐渐知道了于曼丽的身世遭遇。她能在这里上学,竟是由于王天风的关系。学费全免,但生活费自理。有手有脚的成年人总有办法养活自己,说得轻巧,在这动乱不景气的年代,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性出路并不多。


“你去歌厅上班,疯子能同意?”明台诧异,将嘴里的苹果咬得嘎吱作响。


“我也担心。但他说,‘出卖色相也算谋生本领一种,并没有什么丢人。数学家因为有计算天赋才当数学家,你长得漂亮也是天赋,老天爷赏饭吃。’”于曼丽道。


旁边的郭骑云喝水呛到剧烈咳嗽。“我们这老师可真有性格。”


明台大包大揽,“今天以后你不用去歌厅了,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包。”


于曼丽怔怔抬头。


她自从幼时家道中落,颠沛流离,遇过各色各样的恶人与恶意,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纳善意。如果她养尊处优,被爱包围,她此刻就不会这么窘迫尴尬,手足无措,竟没法自在得体。那只是明家少爷一句口头承诺,一条账目上不起眼的开支,一次最微不足道的热情援手,但于她……浓烈沉重得已经足以将她的命运和他捆绑在一起了。


明台高大英俊,幽默潇洒,又家境优越,会讲流利外语,见过大世面,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人,但对于曼丽来说,又是她一生中最坏的人,因他不爱她。


明镜来了,挽着明台的手逛校园,撞见于曼丽。大姐取笑他,“你女朋友吗?”


明台大笑,“才不是呢。”


于曼丽尴尬,不是为明台的即刻否认,而是为明镜作为同性的敏锐。她的情绪,她的爱意,她的想得不可得,被一个年长的女性体会出来了,太明显了吗?以至于见面没几分钟就暴露了自己的所思所想。她心里有一点点为自己悲哀。


明镜这次来香港,是为地下活动送资金,那只黄色皮箱,她时刻拎着不离手。明台对此毫不知情,要替她拎,被她回绝了。他更好奇起来,“姐,你要去哪里送货?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
大姐盯牢他,“记住,永远不要碰政治。”


“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?”明台一头雾水,“姐,你经商,大哥从政,却让我来做这文化人,读书读书,顶没意思,又赚不了多少钱。”


“要什么钱?”明镜瞪大眼睛,“钱我有的是,向我要就行。你,给我远离纷争。现在世道那么乱,在大学里读书,教书,最安全。听到没有?”


明台嘟着嘴点头。世界瞬息万变,也许有一天,文化人变成最不安全的群体。那只是一秒的想法,在数十年后却会重新被回忆起来,来来回回,反复加深,令他苦笑。


他抬头,看到王天风,向他招手示意。


“老师,这是我的大姐。大姐,王天风老师。”


一记始料未及的沉默横切进三个人中间。


明镜和王天风对视着,眼光复杂。


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

“哦,认识。”明镜用手拍拍明台手肘,“你大哥去法国读书的时候,和他是同班同学。”


“啊?”明台挑起眉毛,“老师,你认识我大哥?”


“是。”王天风点头。“早就该想到,上海明家,还能有谁呢?”


这古怪的缘分。那么他和大姐之间又是什么关系。明台左盯又看,毫无头绪。


“你来香港干什么?”王天风问道。


“当然是来看明台了,看他有没有闯祸。顺便送点东西。”


王天风的眼神顺着明镜的手臂往下,看到了那只皮箱。他猜到了大半,开口道,“在哪儿碰面呢,我帮你去送吧。”


明镜用小腿将皮箱往后一挡,“不用了不用了。”


“姐——”明台插进话来,“你就让王老师帮你送吧,你可以陪我逛逛校园,我请你吃最好吃的茶餐厅。他在这里熟。”


“你懂什么。”明镜责怪他。


“明台说得对。”王天风坚持,“你一个女人,拎着这名牌箱子在大街上走也不安全。”他把重音放在“不安全”上,用眼神缓慢地点着明镜的瞳孔,让她明白他已经知晓详情一二,而他想帮她,或者算还债。他又道,“明台好不容易见到你,也没多少时间能陪你,别浪费了。”


明镜踌躇着。


王天风将箱子接过来。


明台在那天终于知道大姐在做什么,因为王天风没有回来。


第一步是将大姐马上送回上海,就像没来过一样。明台还不够了解王天风,摸不准他会不会供出大姐。第二步是要救出老师,大哥太位高权重,阿诚哥刚刚好,人活络,身份又不至于太高调,最重要是他擅长虚张声势,将敌人唬得一愣一愣。明台连夜拍了电报给阿诚,缘由讲得含糊,只提到与大姐有关。


拍完电报,他回到宿舍,才觉精疲力竭。原来大姐和大哥都在刀尖上行走,做的是生死攸关之事。他不免惶恐,因为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和这混乱不堪的大时代保持距离,谁知道他至亲的人已经深深卷入洪流中去。他才明白为什么大姐一直将他往学术圈推,学拉丁语也好,学国文也好,大姐从不在意他换来换去的专业,因为只要与政治无关,那净地就是孙悟空为唐僧画的圈,有魔力,可以保他平安。


他极为怆然,伏在书桌前沉默。郭骑云叫不动他,喊了于曼丽来。两个人就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陪着他。明台什么也没说,因为但凡透露一句倒会让两位朋友陷入险境。尽管毫无交流,却觉得情谊在缓慢的夜色里深刻了数倍,天光被拉长了,天空千呼万唤地终于露白。阿诚哥的车到了港大门口。


 


(5)


老师救了出来,受过拷问,先送去医院急诊了一番,但不愿住下,觉得太引人耳目。于曼丽、郭骑云和明台三班倒,在教师宿舍轮流照顾他。曼丽是为报恩,老郭觉得学期拿高分有望,明台?事情全因他而起。


阿诚叫他出来。


“大哥让你马上回上海。”


“不念书了?”明台诧异抬头。


“王天风是个危险人物。”阿诚哥答非所问。


“他只是个大学老师。”明台嘟囔,“再危险,有大哥危险?日本人手下当差,伪政府高官,多少人想杀他。”


阿诚一愣。“那是明面上的危险。王天风不同,他思想危险,会带你入险境。在法国念书时,你大哥给他取绰号,叫毒蜂。”


“阿诚哥,你和大哥还有大姐天天进出险境如入无人之地,在乱世中闭眼走钢索,却想保我一世平安。”


是个悖论。


因为情感不讲逻辑。


“你。”阿诚语塞,“这是我们对你母亲的责任……”


“让我念完这学期。”


“什么?”阿诚没想到明台会松口。


“让我念完这学期。否则回上海,又要从头念起。这样,起码能转一年学分。”明台仰头道。有理有据,难以反驳。


阿诚次日启程返回上海。


于曼丽盹着了,伏在王天风的床边,肩膀随着呼吸轻微晃动。明台坐下来,从侧面帮她披了一件外套。


他看着合着眼睛的老师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。那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面容严肃,但在此刻,睡梦里,竟释放出罕有的温柔。他想象着对方在阴森恐怖的审讯室里被拷问时候的样子,平静又不屑,不开口,太阳穴上的青筋说明了他的疼痛感。明台诧异,为什么王天风不供出大姐。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为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牺牲所有,即使非亲非故。


是非亲非故吗?


明台又踌躇。当年他与大哥留学期间发生了什么,永远是个谜。他们都是不轻易提起当年事的人。


王天风好了一些,坐在床上看报纸,突然放下来,问明台,“想过写些时评吗?”


“时评?”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,坐在窗口的明台回过头望着老师。


“针砭时弊,讨伐你看不惯的事情,以笔为剑。”


听起来像侠客。明台点头,“我可以写吗?”

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王天风抖了抖报纸,将《大公报》的刊头对着他,“让更多的人看到。你留过洋,去过欧洲城市,不要将才华浪费在写游记上,你写你认为正确的社会应当如何,正确的战争应当如何。”


明台犹豫,“我怕大哥会看到。”他还未提笔,已经知道自己想写的是什么。


“用笔名。”


“笔名?”明台站起来,“老师,你有笔名吗?”


“有。毒蜂。”


明台一愣。是大哥念书时给他取的绰号,数年过去,他竟然记得,还用作笔名。他盘算了一会儿,没有问出口。


“那我就叫毒蝎。”


王天风大笑起来,“先写出文章,再想笔名。”


很快写出第一篇时评,言辞犀利,态度激烈。明台有点怕发表不了,谁知竟投稿成功。他没想到战时的言论自由比他想象中宽松许多,诸多束缚与钳制,到了太平盛世才有了必要性。他开始观察生活,时不时动笔记录,有时老郭随口说了句什么,也会被他抓住把柄,“看,这就是当代青年的常见思想误区”,他道,急着找笔记在日记本上,气得老郭跳脚,“不许拿我当反面典型——”


因为渐渐了解政事,明台对大哥和阿诚在上海做的工作起了怀疑。他从报上得知,上海局面愈加扑朔迷离,混乱不堪。日本人的政权看似扩张深化,却在底子里有种岌岌可危的意思,意外和失败接踵而至,大哥愈显得努力,结果愈事与愿违,就像走了长年累月的霉运。


来不及思考,年轻时候的日子步伐急促,转瞬如烟云,很快到期末,几场令人筋疲力竭的考试在农历新年前就结束。明台要在除夕前赶回上海和家人团聚,郭骑云也要回老家,曼丽无家可归,只能留在香港。他俩以为是暂时分别,只在家里小庆祝了一下,做了几盘好菜,但明台知道这次回去,阿诚哥就再也不会让他返回香港了。


他犹疑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两位朋友说,此时敲门声大作,门口站着王天风。


“老师?”明台楞住。


“谁啊?”郭骑云拿着锅铲就出来了,嘴里还尝着热气腾腾的菜汤,见到此景嘴巴大张,“王老师?你怎么来了?难道我这学期不及格?”


只有曼丽脑筋清楚,从卧室搬了一张椅子出来,“老师,请坐。”


“还没过年呢,就吃这么好?”王天风闭着眼睛闻了闻香味,“给你们带了点酒。放心吧,考试大家都过关。”


明台欢呼了一声。他旋上门,走到客厅中央,郑重其事地宣布,“念完这学期我就不念了,我回上海去。”


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,王天风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后续。


“我大哥的意思。”明台简短地解释,也知道这理由单薄得不堪一击。


郭骑云张着嘴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曼丽一瞬间落泪。


“你还会继续念国文吗?”王天风慢悠悠地问,仿佛这是此刻最紧要的事。


“会。”明台道,“我只是转学,不转业。”


“那就好,但……”王天风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上海不比香港……”


明台笑了,“老师,我是上海人。”


“你有多久没有在上海住了?”王天风抬起眼皮看他,“政局瞬息万变,你未必认得你出生的城市。万事小心。”


明台点头。


“伤感什么?”他转过去大力拍郭骑云后背,“又不是再也不见了。以后相见的日子多了。”


“你走了,谁跟我打球,谁帮我带饭,谁对我讲歌厅见闻,还有教我同女生讲话的技巧。”原来不知觉中,生活点点滴滴都被这个恼人的小少爷填满。老郭哽咽。


“你好好念书,拿了学位来上海找我,我让大哥给你谋个职位。”


“得了吧。”老郭挣开怀抱,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样,“照你每周一篇犀利时评的速度,我怀疑你大哥没等到我毕业就被你拉下马。”


明台大笑,又拉住曼丽的手,“我会给你寄钱,别担心。”


曼丽凝住泪眼沉默,过了一会儿她道,“我去看看那条鱼,都要糊了。”语气悲伤,尾音颤巍巍的,仿佛烧糊了的鱼是世上最值得令人痛心的事。


饭毕,明台去阳台透气,王天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。


“冷不冷?”


“比上海的冬天暖和多了。”明台回头,看到老师拎着一个烧着正旺的暖炉,放在角落。


滋滋啦啦的声音,火苗脱离了底下的炭火,摇晃着断了线,在黑色的风像微型的天使翅膀,旋转上升闪烁幻灭。


明台拢了拢灰格子呢大衣。“老师,你说以后我们会怎么样?”


“我们?”


“你,我,老郭,曼丽。”明台盯着空寂的夜色,缓缓道,“我们此时,此地,聚在一起,从整体时间和空间上来讲,都是多么偶然和渺小。”


“人生就是由偶然和渺小汇聚起来的。”


“我是指,这世界——”明台将手臂撑在阳台边缘,面庞浸润着诡秘的星辉,“太大了,太漫无边际了。我们在深夜,有些人竟处在清晨时分。我们在这里喝酒聊天,亦有很多人正在挨饿受冻,离别死亡。有时候我会觉得太神奇了。人与这个世界的交集,和命运的交集。”


一时之间背后没了声音。


明台回头,看到王天风点了根烟。


完全没有答案的问题,不如用缭绕烟雾作答。老师的脸被那灰白色褶皱的空气围困着。


“老师,我们什么时候去维也纳?”没头没脑的话。


“去做什么?“


“什么都行。尝美食,游湖,听歌剧,喝酒赌博。“


“谢谢你。“


“为了什么?“明台困惑。


“你知道人到中年,总会觉得人生就这样了,不会有什么新鲜的变化了。是你总让我觉得,还有什么可以期待,即使再遥远再不可能,都算个念想。“


“这不遥远,这有可能,老师。“明台急切地说道。


王天风笑了。


更大的破坏还在后头,时代的动荡刚好落在他们这一代人头上了。他唏嘘,为自己,也为对面无知无觉的英俊青年。


蒸发的眼泪,虚幻的海水拍打着礁石,月色苍茫。


王天风道开口“曼丽这姑娘,喜欢你,你知道吧?”


“老师?”


“你喜欢她吗?”


明台怔怔地,不说话。


“那就是不喜欢了。”王天风叹了口气,“本来想着,如果你回上海了,带上她。她在香港也无亲无故的。学校在现在这个时候,对你们来说……拿文凭的意义,还不如一个临时的避风港。也快靠不住了。如果你喜欢她的话……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。”


明台踌躇着,“也不是不可以,我可以让大哥帮她……”


“不是的。”王天风望着他,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上海不会比香港更安全,她缺的也不是一个工作。”


那她缺什么。


爱。承诺。臂弯。一些更加长久的东西。


明台低下头来,沉默攫住了两个人。直到客厅里嘭的一声,才让他们回过神来。


郭骑云和于曼丽都喝得酩酊大醉。心里难过,醉意也来得更激烈些,像惩罚自己似的,一股狠劲,最好喝到第二天忘记所有。


王天风扶住了郭骑云。


明台干脆将曼丽扛在肩上,轻放在沙发上。从卧室拿了条毯子,盖到她身上。


女孩子的骨架就是比男人轻巧许多。明台轻轻地将毯子一角掖在她的下巴处,不敢下力气。猛地,手被曼丽抓住了。柔弱无骨,细腻如被一股水流擒住了。


“明台……”她含混不清地嗫喏,泪如雨下。


走不出的命运。


如果要她强硬如前地在乱世生存下去,就不应该让她碰到这样好的人。


王天风已经将郭骑云抛到卧室床上了。


他起身告别,明台送他出门。


“我在这儿估计也呆不长了。”他终于透露道。


“为什么?”明台诧异。


“上次的事,学校是不会不忌讳的。他们有他们的考量,我当然也理解。”他模糊不清地说着。“也许有一天我会来上海找你。”


“老师,我觉得我们不久后就能重逢。”


 


(6)


那是明台记忆中最后一次的团聚。


阿香做了满桌的好菜,阿诚哥在外面放鞭炮,好像哑了,他凑近身去查看,突然一束烟火窜上天空,他下意识地返身大跳,被大哥笑作“比烟火窜得还高”。


饭毕,大哥叫明台进房间谈事情。他有不好预感。果然,出来的时候,他已不再是学生身份,而被交付了一家面粉厂。


大哥说,最近愈演愈烈的学运潮令他担忧,明台又是那么容易被激起来的人,太胸怀正义。


明台嘟囔,“你只是担心自己在日本人手下的位置不保。”


明楼作势要打他,“我是保你一命。”


“我不怕死。”明台说完自己也愣住了。他想起当时和王天风的对谈,他说过,他不想死,不想分离。什么被改变了。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。


“你的命,我才不在意。”明楼闲闲地倒了杯茶,“我是怕大姐伤心。”明台也知是句假话,却觉得大哥说得铿锵有力,像有过排练,功力深厚。


他又道,“不是不让你念书,这点钱我们会短了你的么?只是想等时局更稳定些。现在日本人在抓爱国大学生,参加场抗议或游行,随手就把你逮了,你去看看监狱里都快关不下了。”


明台还欲开口,大姐在门外拍门,“明楼啊,你们说完没有?我和明台有事讲。”


更心烦的事。相亲。


明台瞪圆眼睛,“我在家中最小,怎么轮得到我相亲?”


长姐如母,命令难抗。明台穿戴整齐去相亲,对方程小姐,看起来教养良好,性格温和,对男人来说却无甚乐趣。何况,恋爱不是明台目前首选议题,他从小被爱,并不急需感觉被爱来转移注意力,他全神贯注这时局,王天风教会他不再置身事外。


给郭骑云写了信,让他帮忙投稿。明台不敢用自己的地址投稿,写了时评寄到郭骑云老家,让他再寄返到上海的大公报。一来一回不免费点时间,时评的时效性过了,发表率很低,但明台又不敢冒险,他在意家人安危。他给曼丽寄了钱,夹了一封信,写了扔,扔了写,反复斟酌的过程,最终缩短成极其简洁的几句话,克制的表达关心,省得她会错意。


那一整年失去了王天风的消息,明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他和程小姐约了几次会,看电影,兜马路,觉得颇为无聊,但比管理面粉厂总好些。大姐很乐意见到他这样发展一段稳定关系,不安定的世界里总需要一些安定的因素来让人们活下去。但明台知道自己的最爱不会是程小姐。


年轻的心像片未成形的雪花,飘荡不定,却已经坚定地预知不会落在某些人的领地。有来自遥远未知地方的风吹刮着他,一种莫名的可能性,在空中旋转,张皇的小纸片。他在内心深处有一个答案,云上的答案,不能出口。


又到年末,据说是个暖冬,法租界有洋人在装扮西餐厅,挂了红白相间的玻璃窗饰品和圣诞树,丁零当啷作响,想在狼藉的东方土地上模拟出一个微型的西方梦境。


明台买了点圣诞礼物回家,大姐在客厅递给他一封信,来自重庆。


预感永远早于逻辑,在打开之前明台就觉得是王天风写的,果不其然。他一蹦三尺高,将手中礼物全堆给阿香,返身回房里细读,背后是大姐毫不严厉的嗔怪。


来信并没有透露多少他目前的状况,只是说他在重庆安定下来了,没有再做大学老师,而是被政府聘了做文化顾问,字里行间看出来他对此并不十分确定似的,大约因为对重庆政府也抱着一丝怀疑。明台知道,老师有自己的是非观,集体制造的理念并不能统治他的想法。


明台看完就立即将信烧了,为免让大哥他们看到。他一方面为老师高兴,另一面又惆怅难耐,二人相隔千里,立场突然也变对峙。王天风孑然一身,随时可以投奔他认为正确的事业,但明台不可以,他有诸多羁绊,家人是他心中第一位。他又不免幼稚地怨恨起大哥来。


那年冬天并不太平,最大的事是香港沦陷了。英军失守,日军接过了统治权,那一番轰炸,死了不少平民,港大师生也在内。


曼丽在洗澡时听到了防空警报,然后是玻璃窗被气流震到碎裂的声音。爆炸在远处,能听到朦胧的巨响。她立即躲到浴室角落,头顶的淋浴头还在一直往外出水,热水顺着她脊背流下来,房间里热气缭绕,外面是冰冷的喊叫,又安稳,又惊心动魄,一种古怪的混杂。


她不能免俗地怕死,就如这个时代的每个普通人一样。她听过人家说,人死前会在眼前回放一生中最重要的片段。她现在蹲在墙角,浑身赤裸,和死神可闻鼻息地擦肩而过,第一想到的竟然是那晚在歌厅明台冲过来解救她的画面。她甚至没注意他长什么样,突然,被一个高大的脊背挡住了。那里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她却立即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,洗衣粉的清香。他转过来关切地问她是否还好,一束妖艳游离的灯光旋转到他脸上,一秒就移走。


如果这是她死前记得的画面。


曼丽怔怔地笑了。


淋浴头的水开始变冷。


她颤抖地咬着牙齿,在手臂上留下一排印记。她开始轻轻地哼唱那天唱的歌,像给自己壮胆。世界太宽广了,危机四伏的,反而无处可逃,只能在牢笼里自我安慰。后来她成为学校里短暂的传奇,因为室友说她乐观极了,空袭轰炸炸碎了玻璃窗,她还在浴室里唱歌。


她和郭骑云费了一番周折,偷偷渡回了上海。明台义不容辞地接收了他们,让他们在面粉厂工作,住在工厂宿舍。


“真可惜,大家都中断了学业。”明台慨叹。


“咳,现在能活下来,有张床睡,已经满足了。”老郭反而想得开,将手里的玉米啃得有滋有味。“明少爷,谢谢了。”


明台拍他脑门,“现在当个工人已经满足了?还是不是豪情天下、纵横四海的郭骑云了?”


老郭瞪他,“一年没上国文课,开始乱用成语了。小心王天风打你。”


明台一愣,笑容凝固。


郭骑云没有意识到什么,继续问下去,“说起来,一直不知道老师现在在哪儿。”


曼丽环抱着胳膊,双手揉搓着手肘处的旗袍,“一年就这么过去了,好快,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喝酒聊天。明台,听说你都要订婚了。”


平稳的声音里有清风,萧索孤寂。


明台迟疑地点着头。


依旧是大姐的意思,他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。和好人家的小姐交往了这么长一阵子,再不定下来反而说不过去。何况时局这么乱,人人都想把终身大事定下来,再等一阵子,就会等来敌人,等来动乱。


他和程小姐去西街的裁缝店试礼服,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防空警报,很不寻常,大家都觉得是误报,又忐忑着那哪怕只有几分的可能性。电车封锁了,停在路中央,紧闭着门,街上来不及躲藏的路人在车外拍打着门,叫着“开门呀,开门呀——”司机直视着前方,无动于衷。隔着玻璃窗,车内和车外的人惊惶地对视着,在他人流动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苍白又可怖的脸,双方都害怕着凝固的空间被打破。


明台坐在电车上,小声安慰了一下程小姐,却猛地瞥到曼丽在路边,孤苦无依地张望。店门都迅速地关上了,她就这样暴露在街上。


明台倏忽站起来,跑向司机,“开下门,开下门,让我朋友进来。”


司机看都不看他一眼,“开门?你负责?那些人都轰进来,挤也挤不下。”


明台急了,却也没法子。如果是大哥会怎样?可能作一番铿锵有力的演讲,以理服人。阿诚哥估计直接拿了手枪抵司机脑袋上。明台都不会,他狠了狠心,“你放我下去。”


司机估计他疯了,示意了他眼色,一秒钟,电车门打开,又旋即关闭,明台已经跳下了轨道。


“曼丽——”他叫她,奔过去。


程小姐从窗口望出去,街道萧条了许多,人声慢慢远去了,大家都找到了藏身之所,而她突像不合时宜的人,坐在电车里,双手紧紧攥着新裁的礼服衣角。


 


(7)


订婚仪式还是如期举行,顺利如预期。


在这觥筹交错的宴会,人人都有被分配的角色。明台只需负责敬酒喝酒,最好喝到酩酊大醉,才算够诚意,完成任务。大姐自会招呼商界的朋友,大哥和阿诚哥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礼服,如双生儿,在政界要员之间八面玲珑地行走。


不知怎么地混进了一两个小报记者,有不长眼的,对着大哥和阿诚狂闪闪光灯。他们两人一时诧异,并排地站在楼梯口,肩并肩得过分亲密。明镜一只手抚上那记者的肩膀,令人胆寒的礼貌笑容下对方不得不哆哆嗦嗦地交出胶卷。


明台以为大姐会直接销毁了胶卷,谁知她过了几天竟然私自印了出来,“新闻记者就是会拍照啊——”她拖着长音唤明台来看,“你看看,拍得多好,把你大哥拍瘦了。”


“是啊。”明台咬着竹签道,“看起来像他俩结婚似的。”


“说什么呢!”明镜举起薄薄的相片作势打他,又收回手来细细看,仿佛想费尽心思地找出证据反驳明台似的。但她沉默了,相片上的两个英俊男人挺拔地站着,眼神凝固,寂寂望向她。


所有故事都被压缩在一张照片里。


科技记录了所有情感,也简化了所有情感。


明台脚底抹油要溜号,“大姐,我去面粉厂看新订单。”他走出门,看到铁门外立了一个熟悉的声影。


“老师?”明台惊喜地小跑过去。“你怎么来了?你怎么在上海?什么时候到的?来干嘛?”


王天风无奈,“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?”他提起一盒礼品袋,“祝贺你订婚。”


迟了那么多天的祝福,明台一愣。像古代人,得了一个消息,骑马过来,但现代节奏快,什么都晚了,那跨越辽阔空间的绵绵情意。明台伤感。


“祝你幸福。”对方又补道。


明台恍惚,竟觉得得到这句祝福的自己,此生都不会再幸福了。


他调整情绪,“老师,我要去我家面粉厂,您要过来看看吗?曼丽和老郭也在那里呢。”


王天风道,“当然。”


“我,我骑车去。”明台心里一动,将汽车直接划出选择范围。


自行车慢多了,那平日里固定的路途陡然被拉长了。明台摇摇晃晃地把着龙头。


背后坐着自己喜欢的人,重如千钧。


分离太久了,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题,两个人此起彼伏地提起不同的话头,尴尬地冲撞着,没有找到合适的继续的路径,话题都夭折半空中。这一年间,大家都变化太多,生命像从悠扬慢调陡转入急弦的部分,仓促混乱,是不是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快,时光的流逝不再匀速,人类普遍的观感。


“老师,你说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?”明台开口道,诚心诚意的问题。


“你指哪个?”


“和日本人的。”明台诧异,以为不言自明,“还有哪个?“


身后没了声音,明台不知道老师在思考或是无奈微笑。


时局捉摸不定,力量此消彼长,阵营内部亦有分裂对抗,战争结束还会有,动荡绵绵不绝,这一代中国人生来是为流血,明台感慨。


“老师,你现在做的工作,是可以留在历史中的吗?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被别人记住,即使一个炸弹落下来,档案馆被炸毁了,依旧会被记住。”


王天风一愣,明白是指当年他在课堂上教训明台的那段话。一语成谶,港大的资料在战时毁损了,他们都成为无名的人,毫无存在的根据。


“我。”他顿了顿,重新起了个头,“国民政府也有腐败,但他们总归是在抗日。”


可老师是那种眼里容得了沙子的人吗?明台迟疑着,不知道该接什么,他知道那份工作对王天风的意义不像起初那么重大了。


“老师,你想过抗日结束后做什么吗?”


王天风笑了,“真的没有。因为没奢想过能活到那时。”


做着随时可能死去的打算,在战时前线工作。明台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,他突然憎恨自己,躲在兄长的庇护下,在后线过着舒适的日子,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国人头顶的深浅不同,他属幸运者。


王天风像是知道了他内心想法,开口道,“人人贡献不同,你写文章针砭时弊,也属勇气可嘉。”


上海是市民社会,人人关心自家柴米油盐,政治混乱经济困顿,唯有娱乐事业高涨,灯红酒绿,是麻痹良药。鲜少有人敢提笔为剑,明台算一个。他惊喜地问,“老师,您有看上海的报纸吗?”


“当然。一认就认得出你的笔锋,换多少个笔名都认得出。”王天风在后座道,“嬉笑怒骂,明褒实贬,是你风格。”


明台内心愉快起来,他悄悄地转进一条不同的路线,大大绕了远路。


冬春之交的公园,空气明澄,寥寥肃杀与勃勃生机混合在一起,像这个世界。有老人在湖边锻炼踢腿,中年妇女拿了洗过的衣服晾在细细的树枝上,小孩子们在躲猫猫,横竖乱窜。


“你每天去面粉厂,都要路过这个公园?”王天风起了疑心。


“咳、咳。”明台假装咳嗽地想绕过话题,在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上骑得磕磕绊绊,忽地,有个小女孩,穿着粉红洋装捏着一只气球从斜里窜出来,明台躲闪不及,龙头一歪,撞到路边一棵粗壮大树上。


两人都倒了。


哐啷的金属撞击声,自行车压在他俩身上。


那女孩的妈妈奔过来,迅疾地护住自己的孩子,确认没事后才看向这两个陌生男人,有些踌躇不前,终于还是过去,帮他们移开了自行车。“呀,坏了,真对不起。”


车龙头彻底被撞歪了。


“没事,没事。”明台爬起来,抖落身上的草屑。


那女人听了,长舒一口气,现在物价飞涨,十分害怕惹到什么不必要的祸端,听闻这话立即拉了小女孩走。


“这树倒一点事都没有。”明台走近一步查看,一点痕迹都没有,心里觉得好笑。科技原来拼不过大自然。


一阵风吹过来,将树叶吹落了几片。冬天过去了,新的嫩叶又在发芽,树能从寒冷中重生,人能吗?树是更高级的生物。当然,放宽宏一些的角度,人类也能,一代又一代,老了,死了,不要紧,总有新的面孔被生出来,如此脆弱,却竟永不会死绝。


明台突然心里惆怅。


他回转身,“老师。“


“嗯?”
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
这真是最差的时机。战乱频繁,民生潦倒,立场对峙,未来不明。


但什么是好的时机?


那棵树活了几百年了,亦摸不准有时间长河中哪一刻好过此刻。两个身上沾满草屑的男人,还算得上年轻,还身体强健,思路清晰。这是最佳时刻也不为过。


后面人生更难,明台终有一日会感谢自己在此刻说出了口。


王天风怔着,过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抚上那青年的侧脸,拍了拍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惩戒,又似安慰。


原来说出内心最深的秘密,宇宙不会就此崩塌,时间不会即刻凝固,一切都还将运转下去。


是,运转下去。再过几年,抗日战争会取得胜利,国民政府迁回南京,王天风也从内陆移居到了上海,辞了政府工作,在上海安心教书。打了几年内战,社会还是人心惶惶,不知道哪股力量会胜,程小姐因难产而亡,明台变了鳏夫。终于,新中国成立了,大哥和阿诚离开了大陆前往台湾,明家分离,再无团聚一日。大姐的所有资产上缴国家,面粉厂亦变成国营。前几年日子清贫但还好过得去,只是一时觉得生活被集体化得厉害,什么都要被单位收编,私生活被一一过问。曼丽和老郭结了婚,全是囿于组织关怀的压力,他们都老大不小,有闲言闲语。婚宴上再不作兴穿西装和白婚纱了,而是穿墨绿色的军装,胸口一朵大红花,人人都背语录再吃饭,明台去给老郭敬酒,新郎官突然抓住他肩膀,醉意已起,他道,“你知道曼丽一直在等谁吧,你这臭小子。“明台愣住,好在话到此就结束,人生没有完全如意这回事。曼丽曾经娇嫩的双手也因为做工而变得粗糙,她是厂里光荣女工人,因为出身不好,平日积极不在话下,但明台看了只觉怅然。那无忧的学生时代真正过去了。


突闻外面有人放鞭炮,霹雳啪啦,震耳欲聋,明台也有些醉意了,他隔着酒桌望着王天风,觥筹交错,人声鼎沸,他们默默地互望着,桌下有千山万水在流淌。没有人能抵达得了想去的地方。王天风的鬓角已经被白色侵蚀,皱纹也爬上明台眼角,那才是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,而维也纳在轨迹之外,是世外桃源,是终生野望。十年后,还有一场从文人墨客开始席卷的灾难在等着他们,他们不急。


 


-Fin.-




谢谢 @Ms.Knightley 的点梗,大学AU(算么?= =)送给你。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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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不要丢失少年气£0甩包包去兜风 转载了此文字